【湄公河行动】【高方高】桃李春风

星尘深处:


前篇:青山有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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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
 

在昆明养伤的时候,方新武拍过一张照片。

 

贝贝要上兴趣班,晚上六点出门,八点半下课。这点时间也不够回趟家,高刚开车带着方新武满大街转悠。方新武探出半个脑袋吹风,突然兴奋:“高队,今天是十五吧,你看这月亮圆的。”

 

高刚也不知道今天是不是十五,不过月亮确实挺圆。他应了声:“唔?”

 

然后也不知怎么的他就停了车,被年轻人拉到大厦22楼露天的咖啡馆看夜景。高队长被迫点了两杯死贵的咖啡,把皮夹塞回屁股兜里,一张脸黑云罩顶:养闺女都没这么败家过!

 

方新武正倚在最远的栏杆上,举着个手机拍照。高刚又乐,他觉得这孩子不仅轴,还有点二。你那地摊上300块钱买的破手机,像素肯定不咋地,能拍出月亮吗?

 

“哎,来你看。”方新武朝他招手,“好看不?”

 

他拍的不是月亮,是夜景。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街,人声熙攘,灯火流丽,在渣像素的手机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星河。高刚觉得:哎哟,是挺好看的。

 

“天上一片月,人间万颗星。”方新武摇头晃脑地感慨,“高队你说是不是?”

 

高刚那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,啥也听不出来,闻言还真认真琢磨了一下,回答:“嗯,是挺工整的。”

 

方新武笑,又抬头看看月亮,感慨:“哎,我觉得这边空气是好。我家那边蓝天都看不见,别说月亮啦。”

 

这是方新武第一次提起自己的家。尽管籍贯能从口音中听出端倪,但对于这个永远坚定刚强、好像无懈可击的王牌情报员来说,曾经无忧无虑的童年、少时喜欢的女孩子、高中和同学在球场上追逐的时光……那仿佛是一段尘封的过去,只能放在心里严封死守。如今却毫无防备地在高刚面前,破开了一个小小的角。

 

高刚也笑,抬手搭在他肩上:“这两天回家看看?”

“来不及吧。”方新武说,“调令过两天就下来,我又该走了。”

 

高刚想想,又问:“我说你这身份……暴露得也差不多了吧?”

 

“高队呀。”情报员反应了一下,随即笑得眉眼弯弯,“你这话,可是带私心了吧?”

 

……这混小子!

知不知道好歹!非得戳得这么通透?

 

高刚憋气,抱着肩膀沉沉哼了一声。身后那不知好歹的混小子偏偏又伸手来拨拉他,肩膀被扯了一下,两下,终于搅得高刚不耐烦地回头:烦不烦啊你?

 

年轻人一下笑开,神色愉悦,眼里是他熟悉的狡黠光芒,带着善意的嘲弄。虽然不太容易判断,但他觉得,高队长那张黑脸好像是红了一点点。

 

这眼神倒是看得高刚愣了一下,脸上流露出一点不自然,眼看眉毛一拧,真要被他惹急了。方新武连忙说:“也还好啦,我既然跟你们一起行动,就肯定有分寸嘛。能认出我的,现在基本都死得差不多了。”

 

这次行动多次交火,整个小队都是九死一生,方新武更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。他身中数弹,被快艇相撞的爆炸扑了个结结实实,接着重伤落水,那天河上不知死了多少人,谁能想到他还奇迹般活着——高刚想想确实也是,又发不出火了。他沉沉叹口气,习惯性地伸手去掏烟。

 

“哎哎,公共场合禁烟。”方新武提醒他。

 

高刚手指一弹,又把烟塞回去了。他转身正对着方新武,神情严肃,叫他名字:“新武。”

 

这整得跟要训话似的,方新武下意识就站直了,下一秒高刚报了串数字,说:“这是我电话。”

 

方新武绷不住乐了,重新靠回栏杆上:“高队,你这是什么行为,嗯?”

 

高刚并不是他的直属上级,他们甚至没有直接的合作关系。你跟一个整装待发的境外情报员交换联系方式,什么居心这是?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性了?方新武实在很想嘲笑他,心想怪不得郁局老早就迫不及待地调职了,没准就是被你气的。

 

“反正你到那边得换装备,现在你这个手机号我就不存了。”高刚沉声道,“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
 

方新武看着他,一点点把唇角的笑容收了,又一点点直起身子。

高刚不动如山。

 

“高队……”方新武心里千头万绪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,艰难地选择措辞,“你不能……”

 

他不敢给自己留退路。

 

想在兵荒马乱罪犯横行的金三角活下来,扎下根来,那就得是个走投无路的亡命徒。干这行的,本来就应该破釜沉舟,无家无国无牵无挂,怀着再也回不来的觉悟把自己扔出去。

 

人有了退路,就等于有了牵挂和留恋,就会萌生怯意。生死关头再不敢提起之前的血气,进退两难,就难免想为苦闷的内心寻求解脱。

 

而最好的解脱是什么?

金三角什么都缺,但毒品从来不缺。

 

这太可怕了。

对于一个缉毒警察,这简直是最恐怖的噩梦。

 

方新武不想说得太明白,微微蹙着眉,几乎带了点恼意。高刚巍然不动:“怎么了?”

 

“我知道你小子怎么想的。你就觉得这活也不好干,别再祸害别人,出了事亲戚朋友还跟着难受。反正你自己家里也没人了,就跟个蜡烛头似的,可劲烧。”高刚沉声说,“方新武我跟你说,不是。我队里永远都缺人,在家住了那么多天也没说收你房租。哪天你完事了跟哥打个电话,说要回来,我半夜十二点给你留盏灯。”

 

断线儿的风筝飞不长远,你得有点念想,才会努力求生。

总觉得无所谓再玩一出同归于尽,可是怎么能留下别人,承受你的青史留名?

 

2

 

这一假休得可真够长,高刚回去上班的时候,发现队员个个精神奕奕。他跟哪吒开玩笑:“咱这是去出了个任务,还是出门度了个假啊?”

 

“公、公费旅游!”木星也乐。

 

他跟大师一起,转行做了内勤。处理起数据看起监控来,谁也不如他脑子灵,每天抱着台电脑,十指噼里啪啦飞一样在键盘上飞舞。但到了汇报的时候,往往卡壳,大师急了,有时一把抢过他的电话。木星也不生气,就在一边笑。

 

就只有郭冰不太开心。她哥本来就管她管得严,现在更变本加厉。她私下里跟高刚抱怨:“以后别把我们俩排一班。我哥现在跟个老妈子似的。”

 

高刚弹一弹烟灰,摇头:“哎,行了小冰。郭旭也是紧张你,不放眼前盯着,他能放心你接着待在战斗岗位上吗?”

 

——那也不能这样是不是。谁受得了在夜总会踹门的时候耳机里还总有人喊“慢点慢点”啊,整个人气场都下去了。

 

郭冰憋屈,伙伴们纷纷表示爱莫能助。就算她在队里是朵霹雳警花,在哥哥眼里也永远是朵年轻冲动的小娇花,没办法的事。

 

高刚不在这些天,一支队群龙无主,大半任务都压在二支队身上。老战友看他回来,那叫一个喜上眉梢,差点热泪盈眶。高刚自知理亏,抓紧熟悉工作,每天忙得团团转,十几天没着家。偶尔偸出几分钟闲暇,才有功夫抽支烟想想女儿。

 

等这段日子过去了,好容易有功夫喘口气,收队时快译通特意跑到他旁边,低声问:“队长,新武呢,新武怎么样了?”

 

快译通担任翻译工作,却其实是他们队里最沉默寡言的一个。大概是同样缅语说得流利,他和方新武有一点天然的惺惺相惜。在金三角那段日子,两个人处的就不错。高刚说:“嗯?”

 

“我是不是不该问?”快译通马上说。

“没啥……也没啥。”高刚说,“他挺好的。”

 

快译通问:“还在境外?”

“应该吧。”高刚意味深长地说,“不好说。我哪儿知道?”

 

快译通眨一下眼睛,渐渐恍悟,乐了。

 

被伙伴们惦记着的时候,方新武正在缅甸丛林里出生入死。丛林闷热,即使他早就习惯了三十七八度的高温,全身的汗水也是不要钱地往外冒,蛰得伤口生痛。左臂上刚被砍了一刀,刀口发麻,血流不止。

 

太他妈不是玩意了,居然在刀上淬毒……方新武无声地骂了一句,然后又想笑。牵动伤口,疼得呲牙咧嘴的。

 

跟高刚混了几个月,别的不说,骂人的本事长了不少啊。

 

好容易逃出包围圈,在落脚的城市改头换面又变了个人。他把九死一生换回来的信息加密发送,两天后收到回执,在指示下一步行动的同时,居然还有个PS:小奇同志,干得不错,搞死他们。

 

没头没尾没署名,方新武盯着看了半天,心里慢慢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,啼笑皆非。

 

再两天后局里的联络员立在高刚办公桌前,字字铿锵:我方情报员奇夫发来报告,称:网已张好,准备捕鱼,我将继续追踪,兄弟们不要懈怠。PS:高队你他妈又跟着裹什么乱?

 

高刚大笑不止,心情愉悦,把手下队员全踹了出去搞武装越野。

 

其实他跟老领导指名道姓,要人家一个境外潜伏的情报员信息,这个事还得说是违规了。但毕竟之前合作过,而且一队和二队各有分工,边境线外传来的消息,本来最后也大多要落到他案头上。不就是想要份原始资料吗?给他就是。于是郁局大笔一挥,就给他批了。

 

高刚以前跟方新武没有过直接合作,试探着发了个PS出去,没想到年轻人反应敏锐,一眼看破。他止不住地乐,到大队长办公室交报告的时候还在乐,惹得大队长多看了他好几眼:怎么回事啊有情况,千年铁树要开花?

 

高刚说没有,我这不是回归岗位,献身国防,继续做社会主义的一颗螺丝钉,心里高兴么!

 

大队长嗤笑:净瞎扯。

 

要说公器私用,其实也只有这一次。方新武的身份比一般情报员更敏感,身上牵着千丝万缕一张庞大的网,信息往来严格保密。即使他每回都能抽出时间跟高刚唠几句,高刚也断不能让他冒这个风险。

 

高刚的权限仅限于查阅,他也并不想要什么私信往来。只是想让那个年轻人知道,国内还有一双眼睛,等着看他发来的情报,不是为了任务的目的,而是单纯的记挂。

 

身在异国他乡,还有人惦着,那就不是无根的浮萍。

 

条件所限,国内并不总能收到正式完整的汇报。有时是托人带来的一句口信,有时是一张小纸条。来不及在潦草绘至的地形图上标具体方位,那年轻人会在中国西南边境的位置,信手标一颗五角星。

 

高刚看了,抽一口烟,只是笑,神色温和又柔软。

 

——天上一片月,人间万颗星。

方新武总有办法让他看到自己,即使不叙私情。

 

3

 

之前不觉得有啥,现在高刚一看见奇夫这个名字,就想起方新武被他逗弄着摇尾巴的模样。年轻人身经百战,被人拿枪抵在后背上也是面不改色谈笑风生,却不怎么经逗。在国内养伤的时候高刚每次拿这事取笑,总惹得方新武无奈地看他一眼:高队呀,你这也太无聊了。

 

他现在又用回这个化名,就没有啥心理障碍吗?高刚不太厚道地想。

 

云南省的禁毒形势向来严峻,没天没夜的不回家,那是常事。几个月的联合行动圆满结束,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,高刚疲惫得说不出话,闭上眼睛脑子里都在跑数字。

 

他交代完任务,回家蒙头大睡,起来天还黑着。他有点茫然地一看手机,已经是第二天晚上八点,正是女儿下兴趣班的时候。

 

贝贝一看见爸爸,欢呼着扑到他怀里,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。高刚张开双臂稳稳接住她,小女儿好像又长高了,让他一时欣喜又感慨。

 

“爸爸。”贝贝仰头看着他,扁扁嘴,“你又错过了我的生日。”

“我……”高刚语塞,万般愧疚。

 

女儿出生在中秋节,合家团圆的日子。当时陈晨独自在医院里辗转,他在开专案组会议;这次贝贝对着蛋糕许愿的时候,他正在丛林里带着队员蹲点。

 

他们这些人,“缉毒英雄”的锦旗收了一面又一面,挂满整个大队陈列室,唯独做不成妻女的英雄。

 

贝贝眼珠一转,嘻嘻笑了,提要求:“我要吃汉堡包。”

 

高刚记起陈晨多年来耳提面命的嘱托,谨慎地没有答应:“一周只能吃一次。你这周吃过了吧?”

 

贝贝说:“没有。”

 

“没有?”高刚不信。哪次不是周一刚放学,小姑娘就迫不及待地拖着妈妈去肯德基。这都周五了,跟他说没有?

 

“真没有!”贝贝生气了,“我等你呢!妈妈说你就快回来了。”

高刚心里软成一片,再无二话。

 

坐在肯德基里,女儿在对面吃东西,他指间心神不定地转着根烟,都快揉皱了,也没点。最后温声道:“下个生日爸爸肯定陪你过。”

 

“没关系啦。”贝贝费力地咽下一口汉堡,仰起脸儿冲他笑,“爸爸不用担心我,妈妈和老师同学都陪我过的。——爸爸,有没有人陪你过呀?”

 

高刚一愣:“有啊。每天和爸爸一起工作的那些叔叔,你都见过的。”

 

贝贝摆手,小大人似的,侧脸上沾了一点番茄酱,又可爱又严肃:“不是那个意思,是过日子的过呀——就像我等你回家,一起吃肯德基这种。”

 

就像这种?

高刚心里突然一动。

 

他无意识地随手拈了根薯条,也不沾番茄酱就送进嘴里,说:“有啊。”

 

中国人过年都要放假,可犯罪分子是不歇的,连带着缉毒警们也不能歇。除夕之夜,高刚带队与一个特大贩毒走私集团交火,激烈的枪声淹没在暗夜里。远处市区寂寂无声灯火辉煌,时而可见烟花升入天际,想必城里热闹得很,鞭炮正在噼里啪啦地爆响。他腹部中了一枪,生命垂危,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几乎没有了气息。

 

这个长梦做得昏昏沉沉,梦中景象缭乱,颠来倒去的几乎回忆了一生。

 

从初出茅庐时带他的老警察,到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处理鸡毛蒜皮;调入缉毒大队后第一次任务就冲在前面,回来大队长照着他脑袋就是一巴掌:“你还要不要命了你!”;升任支队长那天正是他的结婚纪念日……

 

一忽儿是毕业前夕,对着学校主楼大厅里的警容镜整理着装,镜中的年轻人不苟言笑,抬起手对自己敬了个军礼;又一忽儿是浩浩澜沧江上,身在半空子弹如雨,江水上爆开连天火光,波澜浩荡。

 

高刚无意识地长出了一口气。

 

这些年他太累了。生死轮转,身边的战友走了一批又一批,而缉毒事业却仿佛永远不会停息。

 

干这行的,本来就是与天争命。他不会觉得泄气。可毕竟也是血肉之躯,哪能永远都不感到疲惫。

 

腹部伤口疼痛如火烧,却一动也动不了。高刚陷在昏沉的状态里,不得安宁。有人在他耳边嚷嚷“队长你是打算在医院过正月十五吗”,又很快被队友呵斥着拖走;偶尔也能模糊地听见几声哽咽,几滴滚烫的泪落在他的手背上。

 

是小女儿吧。不知道还能不能陪她过下一个生日。

 

4

 

你有想陪伴的人吗?

你有在等待的人吗?

 

高刚神智模糊,恍惚间听见刚回国的时候,那个年轻人坐在轮椅上,眼神平静又决然。他低声说:“高队,跟你说实话,在国内,我是没什么牵挂了。”

 

又是临走之前,他拿自己的生死开了个玩笑,那个年轻人背着行李站在他对面,蹙起的长眉带着怒意,冷然道:“高队,你下次再说这话,麻烦先给我一枪!”

 

其实他们相处的时间,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。

 

但他高队长一诺千金,约好的事无论如何也不能变。

他答应了给方新武留盏灯呢。

 

“……有水……吗……”

 

高刚终于费力地睁开眼睛。郭冰正坐在他对面削苹果,惊喜地叫了一声,眼泪都差点掉下来。高刚眨了眨眼,用微弱的气声说:“小冰你看点刀……”

 

我这好容易从黄泉路口挣出来,要再被你往肚子上捅一刀,我冤不冤哪。

 

铁打的汉子,既然醒过来了,恢复速度那是一日千里。高刚的情况一天天见好,后来队员们来探病都不带水果鲜花了,带的全是一摞摞文件。高队长是个大写的工作狂,既然没死就想接着干活,躺病床上也能批文件。

 

时不时还发牢骚:“你们下次就不要诳木星来干这活了行不行?是折腾他还是折腾我呢?”

 

哪吒直乐:“队长,这不是给你磨磨性子吗。火气太大对中老年人不好。”

 

“滚!你才中老年人!”高刚骂他。

 

也确实不年轻了,那次震惊中外的湄公河行动已经过去两年。但冤魂从未被忘记,战士们前进的脚步也永远不会止息。

 

出院后高刚归队,大队长沉声问:“挺好的?”

“挺好!”高刚站在他办公桌前,不动如山,字字铿锵。

 

大队长看一眼心腹爱将,叹一口气,神色透出一点复杂的感慨和激赏。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文件袋:“境外传过来的消息。”顿了下又补充,“奇夫家里也没人了,我想了想,就给你吧。”

 

高刚满心疑惑,回办公室把文件袋拆了。

 

里头掉出来一张小卡片,烟盒上撕下来的,边角不齐。上面一行大字,黑色水笔书写,笔迹遒劲潇洒:新年快乐。

 

底下又一行:等我回来。

 

——方新武在境外做了七年情报工作,这是他第一次借公务之便,传递与情报完全无关的信息。

 

如此大胆,隐含无数炽热情感,与万语千言。

那一行字狠狠撞进高刚心里,落入他沉静刚强的心湖,激起一片波澜。

 

行吧。高刚想。那我等你。

他又想:这他妈真的是……过日子的等法啊。

 

那张卡片被他扔进了办公室抽屉里,跟小女儿的校徽放在一起。有时候高刚拉开抽屉找东西,自个也觉得好笑。鸿雁传书也没有这么个传法,这混小子当真是胆大包天,头儿知道估计要被气死。

 

日复一日,看不见的电波隔着一条湄公河,在国境线上方交织成恢恢天网。简短的命令传过去,准确周详的情报发过来。黑夜中的战士们出击迅速如雷霆,用子弹、鲜血与牺牲,迫使邪恶止步。

 

他们用不着言语。情报工作还在稳定开展,边境一带局势尽在掌握,就说明潜伏在不同领域出生入死的对方,此刻仍然平安。

 

无需细叙离情,一缕电波足够寄托思念。

 

5

 

离别两年,高刚只见过方新武一面。

那一面还纯属意外。

 

他当时也是气急了,率队在野地里潜伏了整整一周,最后还是没一网打尽。斩草不除根,这些人卷土重来会因为仇恨更加疯狂,边境线上的百姓还是要遭殃。他心一横,下令出境追击。

 

郭旭在耳机里絮叨说大队知道了打死你。高刚火上来了,喝他:“用你废话!”

 

特别行动组的成员们默不作声地迅速换装,除掉所有身份标识,东西交给其他兄弟带回去。谁都知道境外任务是敏感的,可是情势所迫,没的选择——他们宁死不能被俘,但谁都不会死,年轻人们相信,队长会带他们平安回家。

 

交火,激烈的一轮枪声,然后又是零星几声。双方都在屏息静气地等待,沉默也是一种对抗。紧张的气氛被撕扯到极限,对方是亡命之徒,一行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。

 

高刚的通讯设备被流弹毁了个彻底,他咬着牙想回去要跟后勤吵一架。一对三,剧烈的跑动让他几乎调不匀气息,丛林中突然闪出一个身影,高刚条件反射地举起枪,尚未扣动扳机,那人低喝道:“高队!”

 

——清瘦,锐利,挺拔的身形,一身雇佣军的杂牌装备,扎着长发,留起了胡子,那一双眼睛依然坚定明晰如朗星。

 

高刚来不及说话,扔给他一把枪。两人背靠背解决了追兵,方新武一把扯住他领子:“你他妈来这做什么!”

 

“任务啊!”高刚莫名其妙,“我没事出境做什么!”

“你不说一声!”方新武怒道,“我就差一点——我今天要是——”

 

高刚也被他咄咄逼人的语气激怒了:“我怎么跟你说?保密守则你他妈都白背了?”

 

“我今天要是跟你遇上了怎么办!”方新武气急,“身份暴露了怎么办!交火打中你了怎么办!”

 

“那你不跟我说一声!”高刚理直气壮。谁知道你又跑到这边来做卧底!

 

方新武简直气笑,要不是场合不对,真想照高队长脸上来一拳头。

 

远处零星的枪声也熄了,高刚抓紧低头检查通讯器。方新武突然神色一肃,伸手按了下耳机,侧头低声应了两句缅语,旋即急促地低声说:“我得走了。”

 

高刚气还没平,蓦然一愣,低声喝道:“新武!”

 

方新武已经转身,回头指他,一脸充满威胁的“我气还没消”的表情:“别再给我找麻烦!”

 

就是这样了。分别两年,相遇不到两分钟,还抓紧时间针锋相对地吵了一架。也算是不欢而散,气氛闹得挺僵,高刚回去的时候还满心怒火,心想这混小子是不是真不知道好歹,还好意思抢先发火了!冒着天大的风险跟一群毒贩共同行动,一个没反应过来,没准就死在他枪下了!

 

简直欠收拾。高刚愤愤地想。等下次有机会说话的,不骂他一顿不老实!

 

然而没有下次。

他再也没有收到过方新武的任何信息。

 

6

 

无论是奇夫还是方新武都仿佛人间蒸发,那天头也不回地闪身进了东南亚茂密的丛林里,一去就杳无踪迹。一两个月高刚尚能沉得住气,超过三个月,怎么看都不对劲,高队长一颗千锤百炼的心都开始发慌。

 

大队长意味深长地对他说:“不该问的不要问。”

 

高刚皱着眉头,固执地往他办公室里一站,像是一座黑面铁塔:“他还活着吗?”

 

方新武到底是换了工作,还是由于伤重或暴露被迫转入静默?又或者是,更坏的可能性?

 

他毕竟不是方新武的直属上级,真正机密的资料无权探问,如此执拗已经是踩线的行为了。大队长沉了脸:“高刚,你保密守则白背了?”

 

又一次听到这句话,高刚觉得心里拧着疼。

 

两年中唯一的一次见面,是在硝烟与战火中,他们都是肩上扛着责任心里装着任务,把焦躁和挫败全数发泄到了彼此身上。

 

总以为还有长久。早晚有机会张开双臂,平心静气地拥抱,在这安宁盛世中共饮一杯。

 

然而那竟是个短暂而突兀的永别。

 

“他还活着吗?”这是他唯一问得出口的话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这也是上级能给他唯一的回答。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
 

高刚也就不再问了。

一个卧底,身处异国他乡,周遭尽是豺狼虎豹,什么情况不可能发生?

 

……那个被他担忧和牵挂的情报员,就这样毅然决然地把生命抛掷在了东南亚茂密的热带雨林里。同是见惯了牺牲并做好准备牺牲的人,高刚其实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。

 

但方新武还那么年轻啊。

优秀、成熟、年轻、锐气,风华正茂,纯粹热烈,向死而生……即使不带私情地去看,这也是一个让人由衷欣赏和喜爱的生命。

 

一个这样的青年,怎么可以在他眼睁睁的注视下,再次消失在人世间?

 

一别又是两年。工作照样要做,境外的情况有条不紊,流水般送到他的办公桌上。他依旧是那个坚定可靠、不苟言笑的高队长,没时间想太多,只有闲暇时捏着那一沓材料,才会走点神。

 

那些A4纸装订好的文件,已经经过专业人员分析整理查实确认,条理清晰标号分明,而来源却可能是深夜里语焉不详即刻挂断的一通电话、笔迹潦草鲜血染就的一张纸条、甚至只是一个手势一个眼神。

 

其中是不是或许就有一部分,来自那个与他朝夕相处过几个月的年轻情报员?

 

枪林弹雨中闯出来,谁都不是钢铁铸就,难免会受伤,队员们也有轮换。很多人离开岗位转了文职,更多年轻的小警员补充进来。昔日跟他一起参与湄公河行动的年轻人们,都已经被岁月历练出了成熟沉稳的风度,开始有后辈跟着他们办案,叫老师或者是叫哥。

 

高刚那天路过办公室,听见木星正在给一群小年轻讲痕迹学,记号笔在白板上指指画画。他的口吃好了不少,说话还是有点慢,但学生们听得都很认真,白板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
 

警队永远不缺乏新鲜血液。他们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凶险,却依旧朝气蓬勃。

 

贝贝小学毕业考那天,高刚特意请了假。他自嘲道:“要说赶得上我女儿的重要日子,这是第一个。”

 

大队长明年即将调走,高刚即将接替他的职务。他在假条上签了名,推到共事近二十年的老战友面前,无言地拍了拍高刚的肩膀。

 

年岁渐长,曾经让每个领导头疼不已的高队长也沉淀下来。依然杀伐决断,做事情却更多地会考虑到后果。他原来是一把锐利的长刀,是顶天立地撑着缉毒大队的柱子,现在更加沉稳可靠,如山如海。

 

贝贝的考点在初中,比小学大几倍,还有自动扶梯。小姑娘蹬蹬上了几步,陈晨看看准考证,喊她:“不是在一楼吗?”

 

“哎?好像是。”贝贝站在扶梯上歪头想想,又往上看看,果断地逆着扶梯运行方向跑下来。

 

“哎!别摔了!”陈晨连忙在底下喊。高刚跟她半点默契没有地同时开口:“下来!爸接着你!”

 

贝贝笑起来,迈开步子往下奔,在底端踉跄了一下,径直扑到他怀里。高刚稳稳接住她,女儿已经是个大姑娘了,个子到他胸口,背着书包,穿着连衣裙。

 

他在陈晨的惊呼和女儿的笑声中,突然毫无预兆地走了下神。

 

他想起去湄公河的那次行动,自己从郭冰手中夺过枪,对准打伤郭旭的娃娃兵扣动扳机。那时心里似乎微微颤了一下,想:贝贝好像也这么大。

 

又想起曾经有个年轻人,站在面前,用坚硬的语调对他说:“只要还有战友因为这些王八蛋,不敢让小女儿一个人上学,我就得接着干。”

 

而他的女儿如今平安长大了。健康活泼、无忧无虑,活在阳光下。

 

高刚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眼眶有点潮。

 

7

 

那天晚上高刚突然惊醒。

 

他向来是不拉窗帘的,外面天色浓黑,窗子好好地锁着。高刚摸过手机看时间:凌晨两点零八分。

 

手机上显示着一条未读短信,大概就是振动声音惊醒了他。发信时间就在几十秒前,发信人是一串陌生号码,内容只有短短的一个称呼。

 

高刚一眼扫过去,大脑尚未反应过来,心脏已经开始狂跳。

 

手机再次振动,又一封短信落入信箱。依旧只有短短的几个字。高刚条件反射一般按灭了手机屏幕,仰躺在黑暗里,急促的心跳无法平息,那两行字仿佛刻在脑子里,一闭眼就在眼前浮现出深深痕迹:

 

——哥。

——我想见你。

 

他们严守着情报工作的纪律,没有过私下交流,从来没有。这是个多年前就被主人交付出去,而从来没有收到回信的号码。

 

他不知道方新武在心里默默地记了多少年,又是在什么样的境遇里,才终于发出了这样两句话。

 

高刚那一晚上没睡着,在黑暗中握着手机坐到天明。屏幕没有再亮起来。

 

他不知道方新武那边是什么情况,不敢贸然回拨,只能拿出一个身经百战的缉毒警察的素质,竭力冷静地在心里分析:方新武为什么发短信,而不是打电话?

 

是正在被追击,怕电话铃声暴露位置?

是身受重伤,气力不济无法说话?

 

……还是重伤濒死,连接通电话的十几秒,都怕自己无法等待。于是只能拼尽全身力气,传递出最后的话?

 

方新武。高刚想,在心里沉沉叹息。新武……

 

第二天大队长看见他,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:“你怎么了?”

 

“大队长。”高刚不答,把任务书放到他桌上,“这个活我去。”

 

二队昨天刚领了任务,去缅甸解救一群被绑架的孩子。这个任务难度不算高,还没到两个队长争抢着要去的程度。大队长看他满眼血丝,疑心起了:“怎么了?”

 

高刚只是说:“我要去。”

 

他们在办公室争执半晌,大队长急了,一拍桌子:“我知道你想去找奇夫!高刚你动动脑子,他断了联系换了上线这么久,现在人不知在东南亚哪个角落里,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还在亚洲,你找得到吗?!”

 

“我不找他。”高刚沉默半晌,哑着嗓子,沉沉道,“我就想去看看。”

 

到底是挨着,缅甸的风土地貌其实跟云南相差无几。然而出了国还是不一样,阳光和热风好像都带着异乡的陌生气息。队员们在他身边潜行,高刚握紧了枪,打出战斗手势,示意他们保持警惕。

 

他在任务中一向是心无旁骛的,其实非要过来,又有什么用?

 

只不过还是固执地想出现在这里。

就仿佛那个年轻人能听见自己的呼唤:你是否,还在我踏上的这片土地?

 

那个手机号再也没有出现过,就像是深夜中的一场梦。

 

可高刚清楚,那是他牵挂的人,在异国的某个角落,甚至可能是濒死之际,拼尽全力又惊心动魄留下的,心底最深的眷念:我想见你。

 

第二年的清明,当年的特别行动组照例齐聚,去看哮天。哮天享有烈士待遇,墓碑肃穆而哀重。

 

当年的哀伤已经淡去,化为怀念。回来的路上郭旭若有所思地说:“带着狗粮去上坟总觉得有点奇怪。”

 

郭冰本来神色哀戚,一下笑喷:“哥!”

 

“奇怪什么?”二郎说,“它的伙食标准一直比我高好吧。”

哪吒打击他:“人可是警犬,你呢,你呢?”

 

两个人打闹起来。贝贝扯扯他的衣袖,小声而郑重地说:“我会记得哮天的,它保护了我爸爸。”

 

“很多人都保护过我。”高刚温和一笑,揉揉女孩的头发,“你要记得这些叔叔们。”

 

“包括新武叔叔吗?”贝贝问。

高刚说: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
 

—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,高刚想,方新武啊,你可千万靠谱点。

 

8

 

又一年的腊月二十八。

 

春运大军浩浩荡荡,几乎能把人挤扁。候车室里穿梭着各种各样的人,学生们拖着行李低头看着手机,上班族拎着公文包,有大妈抱着接满热水的泡面碗身手矫捷地来去,所过之处人皆退避;也有农民工用拖布挑着行李,麻袋鼓鼓的几乎要涨破。

 

黑色风衣的男人熟练地从人群中挤出来,长出一口气,摘掉了帽子。露出被岁月风霜雕琢得俊朗成熟的五官,和那一双愈加沉静明亮的眼睛。

 

他孑然一身,没带什么行李,出了火车站拐进附近的手机一条街,不过十分钟,拿了个崭新的手机出来。他把卡装好,一边走一边拨号码,而后低声道:“高队。”

 

“……新武?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镇定,甚至笃定。

 

方新武一下停住脚步,深深吸了口气,不得不仰起头。

 

异样的潮意涌上眼眶。境外潜伏十年,血雨腥风中走过,一身悍勇尽数历练为波澜不惊的从容……而如今只一声简短的呼唤,就让这个坚强的情报员几乎当场泪下。

 

“哥,我……”他不知答什么是好,下意识地望着四周。千言万语难以出口,脑子里思绪混成一团。

 

方新武还记得,走之前,好像就是在这里,大厦顶端,自己拍了一张照片。

 

在出境换装备时,他特意将那张照片导入了新手机中,但那张照片并没有跟他很久。

 

他在一次任务中暴露了身份,被人按压着跪在地上,沉重喘息。半边身子都是血,有血从额头流下来,模糊了视线。疼痛和寒冷导致了身体的颤抖,身后的打手却以为他是害怕,大笑着把他的双臂更狠地折向背后,压低声音在他耳边,恶狠狠地说着什么威胁的语句。

 

“这是什么?”毒枭把他的手机摔在面前,“这是哪里?”

 

屏幕上出现了一道裂痕,照片上的满街脉脉灯火沉浸在夜色中,一片安然繁华景象,却被裂痕突兀地拦作了两段。方新武盯着它喘息,半晌平复了呼吸,抬起头。

 

那双眼睛镇定冷静,锐利如刀。毒枭被他看得一愣,旋即恼羞成怒,一脚踹在他胸口上。

 

方新武被身边人牢牢压着动弹不得,只能生生受下。他剧烈咳嗽起来,一缕血线划下唇角。

 

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,剧烈地颤抖着,每一声咳嗽都会带出触目惊心的鲜血。而他依然仰着头。直视面前的罪犯,唇角扬起一丝嘲讽的笑意。

 

“这是昆明。”方新武哑声道,“没去过是吧?这是中国云南的省会,昆明。”

 

那里有他爱的人。因着工作的关系,他爱的人永远不能正大光明地出现在手机屏保上,永远不能为天下所知。

 

可那又有什么关系?你看那万家灯火十里长街!每一片安宁背后,盛世之下,都是他的爱人!

 

“哥。”方新武握紧了手机,情不自禁地微笑,“我回来了。”

 

“我还以为你小子不打算回来了呢。”高刚哼一声,声音明显有点颤,又强迫自己稳下来。

 

“哪能呢,都答应你了。”方新武笑道,脚步不停,向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。离别多年,昆明城的地图依然深深印在他脑子里。

 

然后谁都没有说话,方新武默默走了一会,举手机的手都有点发酸了,才问:“高队,你在哪?”

 

“加班呢,”高刚说,“你先回家。”

 

方新武重复一遍:“回家?”

“还记得我家在哪吧?”

 

方新武已经到了楼下,仰头打量着黑黝黝的四楼,声音中不由自主地带出了一点笑意:“不记得了。”

 

高刚说:“那你出去睡大街!”

方新武真没忍住笑出来了。

 

“备用钥匙我拴二楼阳台上了。”高刚在电话里指点他,声音含糊不清。方新武还听见敲打键盘的声音,估计这人是叼着根烟,一边打字一边歪脖夹着手机说话呢。“二楼住的是我老队长的媳妇儿,老太太警惕性可强了,不带给你开门的。自个想办法吧你。”

 

行吧行吧。方新武挂了电话,一腔跃跃欲试的好胜心全被激起来。他仰头瞄了一下高度,退后几步,一个冲刺,轻巧地在夜色中翻上二楼。

 

钥匙链在他指间晃晃悠悠,高刚家的防盗门还是那么破,上边贴着陈年的对联,还有撕了又贴的小广告痕迹。伸手按开灯,暖黄的光就洒下来,照亮不算大的客厅,洒在门口一身风尘的情报员身上。

 

方新武脱了黑色风衣,随手搭在沙发上,拎了开水壶去厨房烧水。想想忽然绷不住乐了。

 

高刚就瞎扯吧,当年还说你要回来,我半夜十二点给你留盏灯。这到底是谁给谁留灯啊?

 

-END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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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动笔之前,我不知道这个故事会变成这样。大概到底是笔力不够,家国天下写得尽是小气,生离死别写得满纸矫情。

然而我的本意,不是写一个家国不能两全的辛酸故事呀,不是的。

我所理解的高刚和方新武,他们心里装着山川江河肩上扛着太平盛世,谈过了生死,再来谈一谈爱情。

设定里湄公河行动前后,方新武总共在境外工作了十年。

设定里高刚只比他大了不到十岁。我想尽可能地给他们多留一点时间。

“愿百川东流到海,灯火归万家。”

新武,欢迎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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